转载“东方卫视” 播出时间2008年6月7日
不谢的使命
被访问者:孙颖浩 访问者:骆新
 
  孙颖浩,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副院长,现在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身份,二军大首支赴川医疗队队长。从5月14日抵达四川茂县以来,孙颖浩已经在一线奋战了25天。现在,这位国际知名的泌尿外科专家,成了在茂县最受欢迎的“赤脚医生”,我们也电话连线到了这位47岁的军医。

  骆新:喂,您好,我是东方卫视的骆新。孙院长,您现在听得见我的声音是吧?

  孙颖浩:听得非常清楚。

  骆新:好。我们特别想知道,您是什么时候得到这样的指令要去前方进行救援的呢?

  孙颖浩:我严格地讲,最终给我

的指令是14日的早上六点钟。

  骆新:14日的早上六点。我听说您在此之前还有一些计划和安排,是要出国?

  孙颖浩:本来14日的下午两点我就应该坐飞机到美国奥兰多去了,12日汶川地震以后,我们觉得可能会派医疗队了以后,我一直在跟组织要求,希望派我上去。因为我们这个医院野战医疗所,有个120人的队伍,我是这个野战医疗所的所长,所以在这种紧急的情况下,从各方面的因素来说,应该我是当仁不让带队上去的。

  骆新:当时您还没有想到灾区的情况会比您想象得可能还要严重得多。

  孙颖浩:确确实实,我来了看了以后,我真的觉得用“触目惊心”这么一个字眼来形容它是一点不为过的。   

  汶川8.0级大地震,使地处震中的茂县八成以上的房屋被毁,成了道路中断、电力中断、通讯中断的“三断孤岛”。5月16日,孙颖浩带领一支全部由教授组成的突击队,火速赶往茂县开展医疗救治工作。  

  骆新:您是第一支医疗队进茂县的。

  孙颖浩:进茂县。当时我们一下飞机就有很多志愿者,他们问我哪来的,我说是第二军医大学医疗队来的。我说你们这里伤病员多吗?他们几个人马上就哭了,说我们伤病员太多了,说你们来太好了。所以我们当时,因为我们在路上很疲劳,但是一进去以后,一看到这个场景,每一个人像打了一个强心针一样,立刻就说赶快搬东西。

  骆新:我知道茂县这次受灾情况比较重。

  孙颖浩:茂县有一个问题,它在地理位置上,它的东北角就是北川,它的西南角就是汶川,它的东南角就是绵竹,所以它在这个窝里面。

  骆新:等于三个地方都是震得最厉害的地方,它就在……

  孙颖浩:震得最厉害的地方,它就在这个窝中间。我们去的时候,断水断电,而且跟外面基本上是断了联系,当时没有什么人知道茂县到底是怎么一个情况,他们县里的粮食只能够吃大概两天左右。因为它这个县的人口总共有12万,但是它是九寨沟到成都这个旅游线的一个必经之路,滞留了外来人口和旅游人口大概有3万多,也就是15万个人。它城镇的房屋损坏100%,80%都是危房,所以它全县的人都拥在街道上和广场上面。  

  救死扶伤刻不容缓,医疗队员们马不停蹄地来到伤员中巡诊、手术。而令队员们感动的是,面对如此严重的灾情,他们并没有听到一声抱怨,有的是感激之情,有的是重建家园的决心。  

  骆新: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讲您看到哪些事情曾经让您感到感动?

  孙颖浩:太多了,太多了。我看到平时是见不到的事,有很好的宝马、奔驰,当然也有很小的车子,上面贴着条,全部都是免费搭乘。我就看到从一个宝马车上就下来了五六个人,挤得满满的五六个人,衣衫不能说褴褛,就比较脏的这种像民工或者农村的人下来,谢谢,司机说,再见,有事你们再找我。看到非常多的事。又见到路上给我们往车上面扔食品的、送水的、送饭的,当然是很简单的饭菜,就好像当年八路军、解放军,刚刚解放的时候这种关系,随处可见。感谢解放军,你们太好了。背着家里的腊肉去送给解放军吃,请我们留下来吃饭,坚决留我们。但我知道我吃了他一顿饭,这些人可能一个星期,一个自然村他们就没吃的了。  

  5月19日,中央军委副主席郭伯雄接见第二军医大学医疗队。  

  郭伯雄:现在把掩埋的人找到以后,有一线生机的、生还可能的,都要靠你们去救了。

  孙颖浩:一定

  郭伯雄:你们认真一分,他就可能有一分生存的希望,你们要麻痹大意、疏忽大意一下,可能就不行了,要看到同志们的责任。我们医务人员、医疗队伍,历来讲救死扶伤,这个时候就是救死扶伤的时候。  

  一场大规模的救治就此展开,医疗队员们顾不上疲劳和饥饿,全力抢救、治疗和转运伤员。孙颖浩还在已经拥挤不堪的帐篷里又分出一半,建立了茂县第一个野战手术室。   

  孙颖浩:指挥部给我一个指令,挑18个人,我们也自称为十八勇士,准备随时通过各种方法,不管是走进去、空投进去,还是其他方法,坐冲锋舟,十八勇士要进到震中去。大家报名,通过直接的渠道,间接来找我走后门的,院长,我跟你去,非常非常多。结果我挑了18个人以后,我们大部队到安县这边来了之后,结果我一数,本来是18个人,结果变成23个人,多了5个人出来,他们悄悄地就自己留下来了。   

  一场大规模的救治就此展开,医疗队员们顾不上疲劳和饥饿,全力抢救、治疗和转运伤员。孙颖浩还在已经拥挤不堪的帐篷里又分出一半,建立了茂县第一个野战手术室。   

  孙颖浩:我们这次出去,有次回来差一点出一个事,你以后要是遇到山上往下落石头……

  骆新:你们赶上了?

  孙颖浩:对。你千万不要想赶快跑过去,躲过去,过了这关再说,这时候应该把握一下节奏,应该等一等,等石头落完了以后,你再跑比较好。而且你不要一伙人一起跑,你跑的时候要可进可退。因为只要半个鸡蛋大的石头落下来砸脑袋上,就可以呜呼哀哉了。我觉得我们也算是命大福大,以后希望能够造化大。

  骆新:您也算是一名福将。

  孙颖浩:我运气不错的,真的。   

  帐篷里孙颖浩开会实况:

  这就是情和义的事,义是为了我们学校,为了我们部队的事,但是情要动真格,真的要把老百姓的事情要做好的。所以我觉得明天以后,我们不管有多少的事,不管我们以后在这待多长时间,我希望每个人、所有的人,都真正把现有的病人,不管是门诊的还是已经在这的,把他处理到最好,处理到极致,处理到有始有终。我们回去以后,在情上我们觉得对得起良心,在义上我们觉得对得起我们的学校。  

  听说上海的医疗队来了,受灾群众从各方赶来,小小的门诊帐篷成了最热闹的地方,队员们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。   

  骆新:这23个人的医疗队进入茂县抢救伤员,像您所说的有这么多的伤员,人数够吗?您觉得23个人能够应付得过来吗?

  孙颖浩:应付不过来。因为我们严格地讲是一支突击队,一个完整的医疗队它应该是具有治疗的能力,和救下来可以护理、看护的能力,所以我们去了以后,我们完全是一个机动作战的状况。当时留院观察的病人有两百多个,那个状况真是非常地令我心痛,就躺在土地上,下雨了以后,地上都湿了,一个病人和一个病人就紧挨在一起,你如果要去打针和查体,你只能插进去一个脚缝,半跪着去给他处理、换药。

  骆新:当时还不具备做手术的条件。

  孙颖浩:当时我们去的时候,它的手术室也是拿一个塑料布搭的一个棚子,大概十平方米不到的这么一个地方,很简陋。我让他们又带了两顶工作帐篷以后,才给他们这个地方建了一个比较像样的外科手术帐篷。

  骆新:这种手术做起来是不是会使医生的压力特别大?

  孙颖浩:手术,你说难度,这种手术如果在我们医院做的话,我觉得应该不是很难的手术,但这种野战简陋的环境下,包括诊断和开刀,这就需要医生有更扎实的基础和基本功。最大的手术大概就是一些截肢的手术,截肢的手术很厉害的,因为截肢的手术是一个失血量很大的手术,血要丢失得很厉害,那里又没有血。

  骆新:但是没有血的话,血浆和代血浆品都没有,你怎么能做这个手术呢?

  孙颖浩:我们就要求我们的医生把手术不但要做得更好,而且要做得更细,还不能丢失更多的血液。  

  伤病员源源不断,孙颖浩和队员们在这间条件简陋、温度高达40度的手术室里,先后完成各类手术150多台。这天,他们接收了一个特殊的伤员,手术成功,但大家并没有欢呼,只有敬佩。   

  孙颖浩:13军111团的一个战士,姓孙,跟我一样也姓孙,才19岁,脚被石头给砸了一下,他就没吭气,接着又干了两天的活,每天走几十里的山路,结果后来脚就肿了,他也不说。后来发现这个小破口里面有一个腔,这个腔里面一塞纱布,塞了有半个拳头这么大,每天还往外流水,所以就马上给他做了一个手术,做了手术以后,就保证了这个小战士的关节以后功能不会受影响。如果他再坚持下去,感染更厉害了,以后这个膝盖就会硬掉的,就不能走路,他可能会残废。所以这个战士我就觉得,为什么我说是感动,就是有非常多这样一类的事情,他们常常一门心思就扑在救灾上面,对自己很多的事,考虑得就非常非常地少。所以我们后来有一些可能比较累,可能有一些条件很差,我们一看到他们以后,我们感觉到我们这点东西跟他们比,差得很远很远。  

  手术后孙颖浩看望小战士实况:

  孙颖浩:他现在能睡枕头了吧?

  医疗队员:可以。

  孙颖浩:可以了是吧。现在可以睡枕头了,睡枕头舒服一点,坐起来一点都行。

  小战士:好,谢谢。

  孙颖浩:我们给你拿点吃的,给你方便面。

  5月19日,灾后第七天,举国默哀。在灾情严重的四川省茂县,奋战在第一线的第二军医大学医疗队队员们,却肩负着更重的使命,他们必须忍住悲痛,继续投入战斗。   

  医疗队员转运女伤员实况:

  调了头,头先上,否则一举的话,头朝下。调个头,调个头,没地方放了。那个髌骨骨折的可以坐起来,不行让他先坐,髌骨骨折的坐起来。   

  在简陋的野战环境中,对重伤员只能进行清创、缝合等简单手术,同时,医疗队员们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将重伤员转运治疗。


   骆新:那个地方开设门诊有什么用处?

  孙颖浩:因为受灾以后,可能很多人的应急状态过了以后,三两天过了以后,很多的毛病都发出来了,包括胆囊炎、发炎,很多常见病。所以我们开设一个门诊,我们带了很多的药品,免费地发送、看门诊。我们最大的一天门诊量,我们就两个医生,看了300多个病人。而且因为天气非常地热,我们13个人,头几天每天每个人睡觉大概就是三个小时到两个小时左右。

  骆新:那这样的话医生能顶得住吗?如果医生倒下了,这个医疗队岂不就垮掉了吗?

  孙颖浩:我们这些人还真的,不但技术上是比较过硬,身体上我觉得也是非常争气。我们13个人里面偶尔有一些拉肚子的人,但是没有一个病倒的,到现在为止,大家都顶住了。我也突破了我的极限,我10天没有洗过澡,没有擦过身子,5天没有洗过脸,因为当时我们去了以后,矿泉水很少,你如果要洗脸的话,倒一点把毛巾弄湿,就抹一下,4天没刷过牙。而且我们头几天,因为他们粮食很紧,全县的人都是喝稀饭。

  骆新:但你们自己带没带给养,你们的给养是干什么用了?

  孙颖浩:我们自己的给养,带了一些饼干,有一些火腿肠。我们把我们所有的干粮都集中到一起,自己的干粮你也不能自己吃,统一分配。每个人是一个减肥的好时候,基本上每个人都瘦了,我是瘦了大概14斤到15斤,皮带我们就剪掉一段以后还要扣到最后,我们有好几个人刚开始头三天,两个脚按了以后一个坑,水肿。   

  采访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李静院长

  我们当时通话的时候,他曾经跟我说,他说我当时最大的想法,怎么保持我们这支生力军,能够保持好我们队员的体力,能够更好地为灾区人民去服务。大家都很疲劳,呼噜震天响,他说你们要把呼噜当成小夜曲来享受;大家没法洗脚,牙都不能刷、脸都不能洗,他还洗什么脚,脚臭味道也很重,他说你们要把脚臭当成香奈儿5号来享受。所以我说他们真的是有一股子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和英雄气概。   

  目前,不少灾区伤员已经转到上海继续接受治疗。在长海医院的爱心病房里,我们认识了一位乐观的四川小伙子张伟,他是在被困六天后成功获救的。   

  采访四川受灾群众张伟

  我扛了六天,我能扛到现在还真的不错。在长海他们把我们当成自己的家人一样看待,我们的吃住都能解决好,有信心,应该没问题。   

  采访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李静院长

  我们到现在为止一共收治了34名病人,病人的特点是老人多,我们60岁以上的占到我们收治病人的一半,外伤骨折的病人多,另外软组织挫伤的多,还有伤口感染的也比较多。我们提出了三最的工作标准,提供最好的病房,组织最强的力量,提供最好的服务。  

  此时,孙颖浩和他的队员们仍然奋战在灾区前线,他说,少看一个病人,就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使命。   

  骆新:您的家里人跟您通过电话吧?

  孙颖浩:通过电话,最近因为信号很好,所以通得也已经比较多。

  骆新:您主要会跟你的家里人说点什么?

  孙颖浩:我主要还是比较担心我儿子,我儿子还很小。

  骆新:多大?

  孙颖浩:我儿子现在才9岁,不到10岁。

  骆新:不到10岁。

  孙颖浩:对对对,主要是比较担心他,希望他能够更好地学习。

  骆新:但是如果儿子班里的同学知道您就在前方正在抢救伤员,是不是班里的老师和同学对儿子会有比较特殊的关照?

  孙颖浩:据我老婆跟我说,叫他们到学校去还发了个言,想对爸爸说的话。   

  采访孙颖浩的妻子梁真玲

  他们说他瘦了很多,其实他都没跟我讲,他们都说他脚肿了什么,他电话里从来没跟我讲过一句任何这样的话。都说我们很好,很安全,你放心,你把儿子管好。所以我跟他说,我也很好,儿子也很好,一般电话我们就这么简短几句。后来有几天就联系不上了,其实我跟他发了很多短消息,我说其他无所谓,你要尽力地付出,但是一定要注意你和你们队员的安全。因为他是总领队,但是这里面是一直没有回音的。   

  5月17日,突击队成功挺进茂县震中区的第二天,孙颖浩度过了他47岁的生日。   

  采访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王林辉教授

  其实他那一天到四川去,抗震救灾那一天,他同时手上有一张机票,是到美国去的。他走的时候给美国的专家,有十几位专家,都分别发了E-mail(电子邮件)。这里面他提到两点,第一点,他向他们表示歉意,但是更重要的跟他们提了,他说在我们国家这么重要的关头,希望你们理解,我把我们国家利益放在了第一位。   

  采访孙颖浩的妻子梁真玲

  他是一个军人,另外他又是一个医生,这有一个双重使命,他如果不去谁去啊。另外一个我觉得有一点欣慰,因为我先生上去了,就觉得我在后面,如果对他有一个支持的话,我觉得我也为抗震救灾出了一把力。   

  骆新:如果现在让您去回忆,您觉得您得到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呢?

  孙颖浩:我觉得我们来做的事情,派谁来,大概都能做,甚至比我们做得更好,是有限的,但是我们得到的东西是无限的,给我内心的一种震撼,内心的一种净化,也是一种洗礼,我觉得这种得到是更多的。我比较喜欢一句话,传播光明的方式有两种,一种是做蜡烛,还有一种就是你做一面镜子,去反射蜡烛的光芒。原来我们觉得是来做蜡烛,有这种感觉,应该是来更多的帮助,我觉得后来越到茂县以后,特别我们下乡去了几次以后,我觉得得到的这种东西,我觉得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要更多。

  骆新:通过这一次的抢险救灾,到地震最前沿,您如果说就您人生来说,您最大的一个感受是什么?

  孙颖浩:我觉得有两个感受,一个就是,任何困难都难不倒英雄的中国人,我觉得我也是一员,我觉得所有的事都可以克服,都可以战胜,这是我最深的一个体会。第二个,虽然受灾了,但是我看到的美好的东西,特别是人、人性这方面,对人生的认识,我觉得美好的东西更多。

  骆新:好的,非常感谢孙院长接受我们的采访。

  孙颖浩:好,再见。

  骆新:再见。


编导:毕丹 摄像:傅力、李会杰